父辈的故事——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精彩

父亲生于1937年,具体是哪个月份不清楚。我们这一辈是不会发生这种事的,但是在父亲那一辈是常有的事。

我们家兄弟姐妹4个,都记得自己的生日。过生日时都能得到一碗长寿面,上面还打有鸡蛋。记得有一年闰10月,我和母亲要求过两次生日,因为我们过的是农历生日,母亲笑着答应了。

但我们从来没见过父母过生日。直到我们长大了,参加工作了,才慢慢体会到了这一点。

问母亲生日是哪一天,母亲一脸严肃,说不要问这些。后面侧面了解到,她十几个兄弟姐妹,送人的送人,饿死的饿死,现在都不在了,她忌讳过生日,怕不吉利,那也就作罢,不再追问。

那父亲的生日呢?他自己说不知道,要问大姨。回答大概是5月。反正现在身份证上写的是5月4号,那他的生日就是5月4号吧。记得有家人告诉我,5月肯定是,4号就不一定了。

从我记事开始,父亲的腿就是一瘸一拐的,我以为是天生的。但若干年后他退下来了,我推着他在南湖散步,才知道他的腿是当民兵营长时爬上屋顶救火,从房梁上掉入火海,被解放军救出来,到医院诊治后留下的残疾。他说那时候并没有什么工伤概念,伤了也就是伤了,维护集体资产是大家的自觉。

我记事的时候,就知道父亲是大队书记,我们所在的大队(后面改为村)就有两层红砖楼房,就坐落在我们家的老屋旁。我记得有一次中学学校填表,家庭出身这一栏有工人、农民、干部,我选了干部。班主任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,就问你们家是什么干部?我说我爸是大队书记,班主任笑了笑说,好吧。也没让我修改就过了。

记得我们村有很多的村办企业,比如铸件厂、电瓶厂、轮胎厂……,在80、90年代我们村的村办企业是非常发达的,吸收了不少的劳动力在里面工作。我后面才知道,这些厂都是父亲一手创办起来的,应该是当年工业学大庆的结果吧。也就是那次散步,我问起来,父亲才告诉我,村里面的大楼,就是用办村办企业赚的钱起起来的,当时是十里乡第1个起大楼的村集体,而且还是第1个买汽车的。

买汽车?我突然想起来,小时候记忆非常深刻的事,80年代是有一辆汽车(拉货的,相当于解放牌和东风牌的货车)堵在乡政府的大门口,乡政府的人几天上班都非常困难,只能从车底下爬过去。当时我知道是父亲组织人干的,很害怕。那次散步时,我趁机问了他,为什么当时要堵乡政府的大门?他说我们买了汽车,好不容易培养了一个司机,他把我们司机调走了,村里这个汽车怎么办?哦,原来如此,父亲是一个非常倔的人。结果是后面受到了一个处分。

还有件事,我印象非常深刻。父亲去参加农业学大寨的会议,实地观摩回来后,掀起了农业学大寨的高潮,将路边的很多的小田全部规整变为大田,准备开展大规模的农业机械化作业。当时插秧机都买回来了,也试着在田里进行了作业,很多人围着看热闹。

说实话,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是大手笔。那么多的小田变成大田,看起来非常的壮观。尽管插秧机刚刚插的时候,也有群众说,插的歪歪扭扭,但是真的是一种生产力进步的表现。

插秧机买回来不久就被闲置了,因为政策变了,要分田到户。大块的田又被割成小块,小块的田分到了各家各户,农机肯定是分不了了,也就废弃了。当时我觉得是一种退步,但是父亲在自家的田里边劳作,边接受乡里通讯员采访时说,这样好啊,这样大家的积极性就更高了。可能是我当时认识不足吧。现在回过头来看,当时的做法是符合国情的,是有利于调动生产积极性的。

父亲是有学习能力的,他就上过几天私塾,很多字都不认识,大队经常要开会,书记要讲话读稿,许多字他不认识,就问我们读过书的小孩,然后用相同的音注上。每次在大喇叭里听见父亲读稿,我都很紧张,生怕他读不下去,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,每次他都能顺利完成。

当时还有一件非常尴尬的事,就是父亲没有像样的衣服穿。平时穿的都是像农民工那种脏兮兮的衣服,因为经常干农活,所以没有什么不顺眼的。但是有时候需要到别的人家做客,就犯难了。干净的衣服找来找去都是有破洞的,有时候就穿了个破衣服去做客了,我都觉得很难堪。几十年后他不在乡里和村里干了,退下来了,我把家里闲余的城区发的迷彩服送给他种菜用,他喜欢出汗,洗了多次,这种迷彩服都不烂,他就一直穿着,很多场合他都穿着这身迷彩服,很少见他穿光鲜亮丽的衣服。

因为创办村办企业成绩显著,乡里把父亲调到乡镇去创办乡镇企业,我记得他去过乡镇煤矿、到过铝合金厂,都是开创性的工作,也都成功的开创了局面。后来年龄大了,退下来不干了,乡里组织填报村干部退休补贴材料,父亲如实填了村干部的年限经历。后来他发觉比他村干部年限少的人拿的补贴比他还多,因为那些人把到乡镇企业工作的时间也填进去了,也通过了。父亲就是这么个老实人。

退下来后,父亲一直拓荒种菜,当做一种锻炼,很喜欢把自己的劳动成果分给亲朋好友,有时候也去钓钓鱼。如今已接近90岁的高龄,做了三个心脏支架,曾经救火受伤的小腿老年意外受伤,因为所用药物与心脏搭桥的药物冲突,再加上这条腿血液循环又不好,三年内都没有愈合,目前还在调理中。种菜也种不了了,也很少下楼了,他成了一个真正的耄耋老人。

对于这样的耄耋老人,人们也逐渐淡忘了他的辉煌过往。我曾经将自己的经历与父亲做过对比,我也曾做过一家大型企业的中层正职,一家大型企业的高层副职。论创造企业价值的荣誉感,我远远不及创办那么多村办企业和乡办企业的父亲,我知道初创企业并且创业成功的艰难,父亲的创新能力远超我的想象。

我曾任城区的副书记,分管过农业。也没有做过那么大面积的小田整理为大田的规模化改造工程,父亲80年代为村里购买的插秧机,现在在广西很多的农村还没有用上,我感到惭愧。

每年清明回家,拜爷爷,祖爷爷,太爷爷……,名字都说不上,只有看到墓碑才知道祖宗的名字。他们是否和父亲一样,也有过辉煌的过往?于是我找到家谱,翻了翻,大都只有名字,没有业绩记载。只有查到京兆杜氏第4代是杜牧,我的脑海里立刻跃出《阿房宫赋》4个字。此时才有为数不多的杜牧“以为小杜,以别杜甫,作《阿房宫赋》”的记载。

父辈的业绩不被记住,是后辈的失职。如何流传?我思忖良久,遂作此文。

2026年8月3日